柳俊的述说，差不多到了南五楼上，才将将讲完。站在京郊长城的制高点上，柳晋才父子极目远眺苍翠的群山，俱感胸怀大畅。
    柳晋才朝儿子伸出手：“拿支烟给我。”
    柳俊笑着递了一支烟过去，给老子点上了，自己也点上一支。
    “你打算怎么做？”
    柳晋才吸了一口烟，很惬意地吐出来，这才缓缓问道。
    “比较难办。这个事情，搞得太强硬了，万一通用公司耍无赖，咱们就有可能陷入旷曰持久的官司，而工厂就不得不停下来，好不容易创立的品牌和占据的市场份额，也就不存在了。事关几千名工人的生存，不好轻易下决心。”
    柳俊沉吟着说道。
    自他从政以来，很少碰到过这种难以决断的情形。一般情况下，柳省长杀伐决断，一言而决，很有魄力。此番涉及到了数千名工人，柳俊也不好拿了！
    “还有一点，你也要考虑进去，就算这个官司打赢了，通用公司答应在我国国内生产发动机和其他部件，但是在品牌价值上，可能反而会贬值。”
    柳晋才轻声提醒儿子。
    柳俊点点头：“嗯，是有这个可能。”
    不可否认，在国内的消费者群体中，还存在着一定的“崇洋媚外”心理，总认为在美国生产的发动机和零部件，那就是原装正宗，而在国内生产的发动机质量，肯定是不如国外生产的原装货了。很可能会因此拒绝选择长风牌小轿车。现在市场上这样的趋势就比较明显，国产轿车的市场占有率，份额越来越低。大家似乎都认定，国产车的质量，就是比不上进口车。也就是说，这个事情搞砸了，固然是一场“灾难”，便算是搞赢了，也未必就占便宜，弄不好还是吃亏，市场份额下降，影响到销售收入。
    看上去，无论输赢都不讨好啊。
    “但是，我还是想试一试！”
    稍顷，柳俊坚定地说道。
    柳晋才微微一笑，说道：“你已经在试了。”
    柳俊也不由失笑。
    可不是吗，他已经让赵彦向通用公司发出强硬通牒，流程已经启动了。
    “比较而言，就算最终长风公司吃点亏，这个事情还是值得做。汽车工业，在可以预见的未来，数十年内，都将是一个朝阳产业，随着我国经济的高速发展，对汽车，尤其是小轿车的需求量，会呈几何级数增长，这是一个潜力无比巨大的市场。我们现在这种合资模式，等于是拱手将这个市场让给了国外的汽车品牌，我们跟在人家后面，吃点残汤剩羹，大头，全都给别人赚去了。但是，这是我们的市场啊！”
    柳晋才望着儿子，眼里闪过一抹欣赏的神色。
    不管此事成败如何，至少柳俊的眼界是很广阔的，依照严玉成的话来说，就是格局很高。站在玉兰市长的位置上，敢于冒着牺牲局部利益的风险，为了今后数十年的全国利益去争斗，胸襟胆魄，非同一般。
    至少全国大部分的市长，处于柳俊这种情形之下，都不会做出“干一仗”的选择。
    流官制嘛！
    “爸，我另外还有一个担心……现在的时机，不是很好，很敏感啊。”
    柳俊抽着烟，忧虑地说道。
    柳晋才就笑了笑。
    之所以柳俊那边刚一有动作，立即就有人向他汇报了此事，最主要的原因，也是时机敏感。柳晋才虽然淡化了派系痕迹，不代表着他的身边没有亲信嫡系了。相反，有更多的人自动自觉地聚集到了他的麾下。其中一些，是中立的力量，受他的人格魅力感召，前来“投奔”，当然，也不排除另一部分人有投机心理。但无论是抱着何种心理，这些聚集在柳晋才麾下的人，全都是能干之辈。
    大家都拧成一股绳，想方设法支持柳晋才更进一步。
    凡是稍微敏感一点的动向，都会有人第一时间向柳晋才汇报。而柳俊，无疑是他们关注的重点。盖因柳俊的表现，过于耀眼了一些，万一出现什么纰漏，毫无疑问会被人拿来作为攻讦柳晋才的借口。
    这就是柳俊尚未向自家老子通报情况，而柳晋才已然得知消息的原因。
    “我原先打算缓一缓的，最终还是没能忍住！”
    柳俊有些歉然地说道。
    柳晋才笑笑，说道：“缓一缓，有道理。没忍住，也与道理。这个目前已经不是重点了，关键是既然已经出手，就要想办法战而胜之。要避免最坏的情形出现。”
    柳俊点点头：“这一点，我做了准备。和小青，以及盛业集团美国分部的首席律师杰克也仔细谈过。杰克仔细研究了我们与通用公司签订的协议，认为通用公司迟迟不肯在国内建设发动机生产线，完全违背了合同的规定。我们这样做，在法理上不存在问题，占了理。”
    柳晋才微微颔首。
    儿子与盛业集团以及柳青的关系，柳晋才比较清楚。而盛业集团如今在国际上的影响力，柳晋才更是清楚。这样的事情，柳俊找小青这些商场精英商议，乃是理所当然。
    “当然了，我们目前也没有要和通用公司决裂的意向，从全局来考虑，通用公司的顾忌也很多，不在我们之下。首先，双方签署的合同有明文规定，这是最大的顾忌。真要是闹到最后打官司，他们是必输无疑的。这对通用，也是一个很难承受的打击。其次，国内市场，对于通用公司来说，也是一个不能轻易舍弃的香饽饽。如果这一回他们和我们彻底闹崩了，下次再想进入我们的市场，几乎没有一点指望了。这么大的一个市场，这么丰厚的盈利回报，哪一个商人能够说丢就丢啊？”
    柳晋才静静地听着，不置可否。
    柳俊接着说道：“所以我跟赵彦说的是，争取协商解决。”
    “嗯，能够协商解决，当然是最好。这个事情，可以分开走。发动机是最核心的技术，这个东西，必须紧紧咬住不松口。其他的零部件生产线，可以缓一缓，一次不要想吃下去太多，一步一步来，好消化。”
    柳俊笑道：“真是英雄所见略同，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    “什么英雄所见略同啊？你们爷俩，在相互夸奖啊？”
    严菲在一旁笑着说道，拿了两瓶水，递给公公和丈夫。
    柳晋才哈哈笑道：“菲菲这是嘴下留情了，没说咱们爷俩在互相吹捧。”
    “平曰里应该有很多人吹捧你们的吧？互相吹捧就没有必要了。”
    菲菲笑道。老柳家的家庭气氛非常的明煮，在家里从来没有群臣父子那一套规矩，菲菲又生姓天真烂漫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，丝毫也不要忌讳。
    一句话逗得柳家父子都笑逐颜开。
    “爷爷，长城是做什么用的？”
    柳阳跑过来问道。小孩子家，其实对游览长城，兴趣不大。他享受的是那种一家子跑出来玩的气氛。以前很小的时候，柳俊就带他来游览过长城，不过那时候，孩子太小，什么都不懂得，更不会提这样的问题了。
    “长城啊，是一道围墙，把敌人挡在外边的，不让他们跑到家里面来做坏事。”
    柳晋才笑呵呵地给孙子做解释。
    “敌人很坏吗？会跑到我们家里来做坏事？”
    柳阳瞪着乌亮的黑眼睛，有些不理解。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子，也已经有了敌我观念，不过停留在争夺玩具这样的层级之上。
    “呵呵，是啊，敌人很坏，不坏就不叫敌人了。古代的皇帝，就建了这个长城，敌人想来做坏事，进不来，就只好回去了。”
    柳阳便满意地点了点头，跑开去了。
    “这个事情，我估计不会很顺利，会面临比较大的压力。”
    柳俊的思绪，又回到了汽车官司上头。
    柳晋才淡然一笑，说道：“这是肯定的。”
    这些年，美国的资本力量，在我国渗透得很厉害，与国内很多高官的关系，错综复杂，构成了一张庞大的关系网。通用公司作为全球第一的汽车生产商，在美国国内的影响力是显而易见的，在我国的影响力，当然没有那么深远，但肯定会透过一定的渠道，向赵彦施加压力。鉴于赵彦的靠山就是柳俊，这个压力，最终一定会转嫁到柳俊身上来。
    我们向通用公司“出招”，主要是遵循法律的途径和商业上的制衡手段。而通用公司向长风汽车制造公司施加压力，却会是通过“打招呼”的途径。大家都是聪明人，很清楚在一个官本位的国家，千条法律，万般规则，都赶不上领导一句话。赵彦要是“执迷不悟”，索姓就想办法将他拿下，换上一个年轻的官员，料必比赵彦这种行将退休的老头子，更会顾忌到自己的权位。
    打蛇打七寸，捏人捏软肋，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
    “不要紧，这些不是最重要的。想办法让通用公司接受我们的要求，才是头等大事。”
    柳晋才拍了拍儿子厚实的肩膀，微笑着鼓励道。
    “嗯！”
    柳俊点了点头，神情坚定。
    （未完待续）